63.51
雷小虎
一
这是一间稍显奇怪的酒吧。脚下是粗粝的水泥地,几幅油画随意地钉在顔色晦暗的红砖墙上,吧台是一块简单到极致的原木色长板。整个风格像是刻意的做旧,但陈重却知道这并不是装饰达成的效果,而是此处原本的面貌。从陈重的角度透过窗户能看到半空中霓虹灯拼出的“东郊记忆”几个字,这是成都的一处知名景点。说是东郊,却只是二环开外一点而已,这里以前是一座国营大厂,现在已物是人非,在政府主导下开辟成了一处工业遗址主题公园,每天吸引着众多的游人来此或凭吊或休闲。陈重记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但现在外面一丝风都没有,看来多半是预报出错了。
夜已深,酒吧里没剩下几个人了。姬刚一直在摆弄笔记本电脑,这让陈重感到阵阵无聊。
“该把剩下的事情告诉我了吧。”陈重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姬钢扫了下墙上的时钟,“时间还早啊。”不过他还是合上笔记本电脑,啜了一大口啤酒。
“你说到了这里就告诉我的。”陈重很坚持,“虽然你雇我出了大价钱,但我干私家侦探这一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打打法律擦边球可以,缺德沾晦气的买卖我可不干。”
“好吧。”姬刚瞟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这里的地形你也观察得差不多了,等打烊了之后我们还会进来。”
“你是说,到那时韦弧会来。”陈重说着话拿出手机看着上面那个人的照片,那是一个目光严肃的中年男子,“你觉得他出事了?”
“韦弧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公司的合伙人。我很关心他。”
陈重咧了咧嘴,“就是天矢公司吧,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的公司根本没几个人,好像也没赚什么钱吧。据说公司的运行全靠你父亲那边的资助。”
姬钢略微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公司投入很大,现在的确还没赚什么钱。很多核心成果是韦弧做出来的,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他。”
“你们是研究什么的?”
姬钢有些不耐地摆摆头,“这和找人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我说了我的原则,真想让我出力就得让我知道些事情。”
姬钢沉默了一阵,“好吧。我尽量说简单点,你能听懂多少我可不敢保证。”他又一次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天矢公司主要研究超自然现象背后的物理机制。”
“第一句我就听不明白。”陈重老老实实地说。
“别乱插话,是你非想知道的,听不懂就自己琢磨吧。当然,所谓超自然只是民间说法,我们是想用科学的手段来解释某些奇异的现象,甚至从中发现新的科学理论。”
陈重的目光变得有些焕散,“你叽叽歪歪一通,老子比没听之前更糊涂了。算了,你还是告诉我为什么韦弧会到这里来吧。”
“我们公司搜集分析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报道,官方和非官方的都有。结果发现这里非常特别。”
“这里发生过你所说的超自然现象?”
“有过几起。曾经有个老太太宣称她清晨见到年轻时的自己一闪而过。还有个小伙子报告说某天半夜从窗户外面见到这家酒吧里一群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旁边一堆机器。”
“这种事情各地都有过报道吧,你怎么说这里很特别呢?”
“你说的没错。但我们建立过一个公式,用以标测某地的特别程度。这里发生的灵异现象虽然总数量不多,但却集中在一片非常狭小的区域,所以从密度而言,这里非常特殊。”
“是什么原因呢?”
“确切的原因还不知道。”姬钢慎重地摇摇头,“不过我们分析可能跟这个地方的来历有关。”
“你指什么?”
“这里的原址是一家建于1956年的大型电子管厂,那还是所谓的一五计划期间呢,属于前苏联援建的156项建设工程之一,中国第一支黑白显像管和第一支投影显像管就是这里生产的。”姬钢喝干了面前的啤酒,又给自己开了一瓶,“这个酒吧正好位于电子管厂当年的检测车间,几十年来这里检测过无数件产品。电子管的检测总是会产生高压放电,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这片非常狭小的区域里不断发生的高压电磁反应次数肯定是天文数字,远远超过任何一家普通科研机构,说不定因此产生了某些奇特的效应。”
“那按这个理由,中国类似的电子管厂还有不少啊,其它地方也有类似报道吗?”
“这里是最特别的。”姬钢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近些年来中国的城市扩张极快,这些老牌厂矿几乎都被搬迁了,旧址也变得面目全非。而这里是最特殊的一处,因为偶然的原因它成为了工业遗址公园,不仅原有的厂房设施得以保留,而且曾经的员工也有许多仍住在附近,即所谓的家属区。你说说看,至少在中国而言,还有哪个地方能同时符合这样的条件?”
“所以你觉得韦弧是到这里来了。”
“十天前他留封信,说是研究有了重要进展,需要找地方验证一下。然后我发现公司的一些重要设备也失踪了。”
陈重长长地吁出口气,觉得脑子依然很乱,他甚至有些怀疑面前这家伙的神经是否正常。不过管它呢,反正百分之十的定金已经到账,那可是真金白银。陈重已经打定主意办完事拿到钱就尽早抽身,他可不想跟这种神神叨叨的人搅和太深。说不上什么原因,也许是这行干久了之后的一种本能吧。
看到最后一桌客人起身,陈重和姬钢也赶紧出了门。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室外的这一片已经没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酒吧的灯灭了,老板一行人出来锁上门离去,传来夸张的哈欠声。
“超B级锁芯。”陈重简单试探了下,“要稍稍花点时间。”
“少废话,我花钱就是让你干这些事的。”姬钢随手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陈重,“这是余款,事情办完了我会告诉你取款密码。等会儿你先进去探探情况,没问题就出来叫我。”
锁打开了,可能门轴有点缺油,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吱吱声,在夜里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陈重握了握手里的电击棍,一头窜了进去。
跟意料中的不同,酒吧里居然不是漆黑一片。陈重抬眼一望,窗外竟然下着大雨,不时耀起的闪电照得屋子里阵阵雪亮,但听不到雷声。陈重还来不及犯疑就见到吧台前有两个人正扭成一团,这时其中一个人影撑起身,一道闪电掠过,连衣帽下赫然显出韦弧冷酷的脸庞,而躺在吧台上已经没了生息的那人竟然是……姬钢。
陈重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挥着电击棍朝人影追上去。
“这么快就出来啦。”姬钢迎上前来。
“你……”陈重刚一开口就滞住了,“你没看到其它人出来吗?”
“没有啊。我一直守在门口的。”姬钢望着气喘吁吁的陈重,“有什么事情吗?”
陈重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仰头望了望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陈重想起天气预报里说今晚有雷阵雨,陈重知道,这会是一场很大的雨……
二
刚才的那一幕太过离奇,陈重就像第一次看到日食的原始人,第一次吃到成都火锅的上海人,第一次陪儿子去看SNH48演唱会的大叔,大脑瞬间处于短路状态。
“你倒是说话呀!”姬钢看着愣了半天没说话的陈重,着急地推了他一把。
“我……我看见你死了。”陈重的大脑终于恢复了功能。
“什么?!”姬钢大惊。
“我看见你和韦弧在吧台前面扭打,然后你倒下了,韦弧跑了出来。我赶紧跑过去看你,发现你已经没气了,就马上追了出来。接着,就在门口碰到了……你。”陈重一脸疑惑。
姬钢眉头紧锁。
“韦弧用什么杀死了我?”
“你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陈重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我摸过你,手上还有血呢。”
陈重伸出手来,却发现双手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
“见鬼了!”陈重大惊失色。
姬钢抬手看了看表,想了想。
“走!进去看看!”话音未落,姬钢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陈重心有余悸,深吸了口气,紧跟其后。
酒吧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安全应急灯和窗外的路灯依稀照出桌椅和吧台的轮廓。姬钢掏出手机,打开电筒,慢慢朝吧台走去。
“奇怪,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雷阵雨,闪电把里面都照亮了。”陈重小声嘟囔着,抬头朝窗外看去,窗外乌云密布。
姬钢朝窗外瞥了一眼,继续朝吧台走去。
两人终于来到吧台前。姬钢用手机电筒四下照了一下,吧台上和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刚才你就躺在这里!我发誓!”陈重激动地朝地上指了指。“妈的!真邪门了!这里真的有灵异现象!”
姬钢一言不发,打着手电在吧台四周搜了一圈,然后停下,苦苦思索着。
“那个韦弧明明从大门跑出去了,我一追出来就不见了,一定是鬼!可是我摸到了你的尸体,还是温的,身上还有血,你不可能是鬼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重来到姬钢面前停下,紧张地:“你该不会有个双胞胎兄弟吧?!”
这回轮到姬钢沉默了,他眉头紧锁,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陈重的问题。
“喂!你听见没有?问你话呢!”
突然,窗外劈下一道闪电,伴随着一声惊雷。紧接着,雨点由疏到密打在了窗玻璃上,仿佛千万只小军鼓奏起的进行曲。
姬钢和陈重同时朝窗外看去,姬钢又抬手看了看表。
“你刚才看到的不是鬼,是半小时以后的未来!”姬钢缓缓地说道。
“半小时以后的……未来?”
“韦弧跟我说起过一个猜测。”姬钢停了停,抬头环顾着酒吧四周。“这个酒吧可能正好处在时间的裂缝上,会时不时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随机跳跃。之前跟你提起过的那个老太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是因为酒吧跳跃到了过去,而那个年轻人看到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和机器,应该是看到酒吧跳跃到了未来。”
“这里的雷阵雨现在才下,所以刚才我看到的,就是酒吧跳跃到了半小时以后的未来……”陈重有点明白了。
“对,每次时间跳跃只持续很短的时间,所以当我们再进来的时候,酒吧就已经复原了。”
“如果我刚才看到的,真的是半小时之后的未来……”陈重意味深长地看着姬钢,“那就意味着,你马上就会被韦弧杀死!”
又是一声霹雳,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没理由啊!”姬钢的神色有些惊恐。“韦弧为什么要杀我呢?他本来只是个研究冷门科学的非主流科学家,都四十多了还没混出个名堂来。是我发现了他的才华,请他做了合伙人。我给了他高薪,给了他最先进的研究设备,给了他房子,给了他车子,我甚至把我的表妹都介绍给他相亲!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竟然让他恨我到要杀死我?!”
“哼!”陈重冷笑了一声,“以老子的经验,杀人不外乎三个理由:为名、为利、为女人!”
“难道是……”姬钢想起了什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阻止过他在物理学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那篇论文和我们公司的项目有关,如果发表的话,那项技术很可能会被别人山寨。你懂的,我们这里山寨的效率。”
“一定是这样!”陈重非常肯定,“科学家一般既不贪财又不好色,过得跟苦行僧似的,还不是为了出名,拿个诺贝尔奖什么的。这家伙又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屌丝,好不容易有个在科学家圈子里扬名立万的机会,却被你阻止了,心里一定对你恨得要死!”
“为了这个就要杀我?至于吗?”姬钢神色凄然。
陈重拍了拍姬钢的肩膀:“兄弟,想开点,你是幸运的,老天爷提前让我看到了这一幕,给你提个醒,否则岂不是死得稀里糊涂?”
姬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两人相对无言。
又是一道闪电,电光如同白昼,霹雳震耳欲聋,两人胆战心惊,不由自主朝窗外看去。
就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他是谁?你为什么带外人来?”
陈重和姬钢转身一看,赫然发现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窗外的闪电映出连衣帽下冷峻又略显疑惑的脸,正是韦弧!
卧槽!陈重心里暗叫糟糕,刚才只顾着跟姬钢分析未来的案情,没注意现在的时间,没想到韦弧这么快就来索命了!
“让你意外了是吧?!想要杀我就没那么容易了是吧?!”姬钢抑制不住语气中的愤怒。
“杀你?你在说什么?”韦弧皱起眉头。
“别装傻了!我刚才已经看到了半小时后的未来!你杀死了姬钢,就在那里!”陈重朝吧台指了指。
韦弧一愣。
“你到底是谁?”韦弧问道。
陈重伸手将姬钢拉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举起电击棍,上前一步。
“我警告你!故意杀人可是死刑,杀人未遂最多判个十年,你要是在牢里搞点发明创造说不定还可以减个刑。”陈重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向韦弧,手中电击棍的尖端跳跃着蓝色的电弧,“你最好乖乖地把凶器交出来,不要逼老子动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韦弧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似乎想通了,一脸怒容朝姬钢看去。
“是你小子……”
“快抓住他!”姬钢朝陈重大吼一声,打断了韦弧的话。
陈重朝韦弧冲了过去,韦弧转身就跑,逃出了酒吧,陈重也跟着追了出去。
酒吧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陈重眼前白茫茫一片雨帘,依稀看见韦弧朝着东郊记忆园区的东大门方向跑去。陈重发足狂追,他从警队离职前可是队里的百米冠军,而韦弧只是个整天宅在实验室里的怪叔叔,陈重自信满满,韦弧一定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很快,陈重离韦弧就只有几步的距离了,就在这时,韦弧突然右转,拐进了B43雷达边上的小巷,陈重赶紧一个急刹,可是冲得太快,天雨路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陈重顾不上摔痛的屁股,赶紧爬起来继续追。
陈重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很快又恢复了速度,虽然跟韦弧的距离又拉远了,但是他看得出韦弧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一定是体力不支了。韦弧在狭窄的小巷里左拐右转,陈重估计他是要往园区的南大门逃跑,出了南大门就是东郊记忆南路,马路对面小巷密布,要是跟丢了就彻底没戏了。
一定要在南大门前截住他!陈重一咬牙,加快脚步。
韦弧越跑越慢,陈重离他越来越近。突然,韦弧转身朝陈重扔出了一个可乐罐形状的东西,雨夜中黑乎乎看不真切。
手雷!
曾经多年的刑警经验让陈重第一反应就地卧倒,双手抱头。
冰冷的地面瞬间唤起了陈重的第二反应,这么狭窄的小巷,自己哪怕卧倒了也避免不了重伤。
妈的!没想到这个找人的工作居然要搭上老子半条命!亏大了!
陈重双眼紧闭,全身肌肉紧绷,等着承受身体被撕裂的痛苦。
一声巨响,陈重身下的大地震动了一下。
一点也不痛,除了打在身上的雨点,什么感觉也没有。
陈重慢慢睁眼抬头,赫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堵墙!陈重抹去眼前的雨水,没看错,是堵一人多高的墙,而且还在长高!
陈重起身来到那堵墙前面仔细观察,墙的上部像发泡剂一样不断向上生长,长出来了以后就马上凝固。陈重用力推了推墙,推不动,又使劲蹬了两脚,纹丝不动。
这又是什么鬼?!
陈重回头看了看,如果要从别的路去南大门得从火车头广场绕个大圈子。
陈重骂了句娘,抱着一丝希望,朝火车头广场跑去。陈重诅咒韦弧在路上重重地摔一跤,摔断他两根老骨头。
陈重终于跑到了南大门,南大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三
“妈的!就差这么一点,老子就抓住他了!”
雨已经停了,空旷的停车场上,陈重站在姬钢的车后,姬钢从后备厢里翻出一根毛巾递给陈重,陈重接过毛巾,骂骂咧咧地擦着湿淋淋的头发。
“那是泡沫墙,韦弧的小发明,他喜欢发明一些奇怪的东西。”姬钢低声说道,看上去心事重重。
陈重安慰道:“别愁眉苦脸的,虽然让他跑了,但至少你的命保住了。”
姬钢抬头盯着陈重的眼睛:“我加一倍的佣金!帮我找到韦弧!越快越好!”
陈重想了想:“我只能做做寻人捉奸的业务,这是谋杀,你应该去报警。”
“报警?你来作证,说你看见韦弧在未来杀死了我吗?”姬钢冷笑一声,“我们俩都会被送进疯人院!”
陈重一愣,姬钢说得没错,没人会相信自己的证词,哪怕从韦弧身上搜到了匕首,也不能证明他想要用那把匕首杀死姬钢。
“那……如果我找到了韦弧,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我要和他谈谈。”
“谈谈?谈什么?”
“让他发论文。”
“你打算妥协?他差点杀了你啊!”
“让他发论文不就行了?被人山寨就山寨好了,公司还有其他项目。我后来又想了想,其实,韦弧如果在科技圈出名了,对公司也有好处。”姬钢叹了口气,“刚才我一时激动让你抓住他,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应该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你……心真大。”
“哪怕经历了刚才的事,我心里还是把韦弧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当作我最尊敬的长辈。我很了解韦弧,他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科学家很容易钻牛角尖。幸亏老天爷又给了我们俩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未来可以被改变。”
陈重彻底无语了。这两个人都有点神经不正常。一个为了篇论文就要杀人,另一个想要和杀死自己的人愉快地聊天。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吧。
“你刚才说……再加一倍佣金?”陈重最大的弱点就是钱,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趁早从警队离了职做了私家侦探,免得将来犯错误。
姬钢点了点头。
“那……韦弧会不会还有什么邪门的玩意儿?”陈重想到了刚才的泡沫墙,心有余悸,“要是他有什么激光枪生化武器之类的东西,我就不干了,老子可不想把命搭上。”
姬钢笑了笑:“要是他有这么高科技的武器,干嘛还要用匕首杀人?放心,他的发明都是人畜无害的。”
陈重小小纠结了一下,两倍的佣金,做完这个案子今年就可以休假了。
“先把上一笔钱结了,我就干!”陈重掏出姬钢给他的银行卡晃了晃,“刚才我也算是帮你找到了韦弧,还救了你的命呢,接下来的事应该算新的……”
“知道了!”姬钢打断了陈重,“密码是213835。明天我会再往卡里打百分之十的订金。”
“够爽快!”陈重心里一阵暗爽。
“不过,你如果能在三天内找到韦弧,我付全款。超过三天的话,每过一天扣百分之十。”
陈重想了想,点头答应。
“还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姬钢又想了想,“刚才发生了那些事,韦弧可能会误会我。如果你找到了他,他可能会对你说一些我的坏话,也许还会拿一些科学理论什么的来说服你,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也不用替我跟他解释,你只要通知我,等我过来,剩下来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本来我就对科学什么的一窍不通,他说了我也听不懂。”陈重笑了笑,“科学不是我的专业,找人我才是最专业的!”
陈重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也知道这点。
四
八月的成都像一个蒸笼,烈日当头,没有一丝凉风。陈重汗流浃背,身上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前胸和后摆泛出一层白色的盐渍,他已经在大学路附近的小区转悠了五个小时。
通过交通监控中心老同事的关系,陈重得知了昨天夜里韦弧的车牌最后出现在新南路大学路路口,之后就没有出现在周围路口的摄像头里。韦弧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和公司出现,所以,这些日子韦弧应该就藏身在这里附近。这里是藏身的绝佳地点,西南方向是川大,东南方向是川音,北面不远处就是热闹的旅游景点春熙路。本地居民、大学生、学校老师、游客们来来往往,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重首先从酒店查起,拿着韦弧的照片问过每家酒店的前台,又跑去每家酒店的停车场查看。一无所获之后,又跑去房产中介询问,希望韦弧是在附近租了房子,可还是没有收获。最后,陈重只能用回最原始的方法,一家一家小区找,向小区居民打听,去停车场找韦弧的车子。
陈重来到街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来到店外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一仰脖子喝了半瓶。他并不沮丧,以前在警队的时候,他和同事们为抓通缉犯摸排好几个月是家常便饭。找人的过程越长越曲折,找到那一刻的成就感就越大。不过,陈重还是希望能在三天内找到韦弧,拿到全款。
“瓜娃子!你逆行了晓不晓得?!”
马路对面,一个快递员骑车逆行,撞到了另一个骑车大叔,大叔大声呵斥着快递员。
陈重灵光一闪。
可以向负责这片区域的快递员打听!
这年头,最熟悉你家情况的就是快递员。家里有几口人,家里什么时候有人,平时从哪里买东西,买些什么东西,化了妆和不化妆的时候各长什么样,连什么时候厕纸用完了都知道。
陈重欣喜不已,立刻上网搜索了一下各个快递公司和电商公司负责这片区域的快递员。
“这人是住在那边那个小区的,”第六个快递小哥朝不远处的一个小区指了指,“3号楼,几零几我记不太清了,就送过两次,应该是刚搬进去的。”
陈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夕阳映红了快递小哥英俊的面庞,陈重真想亲他一口。
“谢咯,兄弟!”
陈重快步朝21号院走去,很快,就顺利地在3号楼下找到了韦弧的车。陈重绕着韦弧的车转了一圈,透过车窗朝里张望,副驾驶的座椅居然被拆掉了,装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机器,后排座椅上凌乱地扔着各种线缆、设备和物理学杂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爱因斯坦的娃娃。
陈重松了口气,韦弧应该就住在这幢楼里。他想等到亲眼看见韦弧,确认了韦弧住在几零几再通知姬钢,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3号楼边上有个公共垃圾站,从那里可以看见3号楼的入口。陈重在垃圾站的后面藏了起来,天色已黑,没人看得见他。等的时候陈重也没闲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楼入口,一边从包里拿出假发和假胡子,给自己换了张脸,保证连亲妈也认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韦弧从楼里走了出来,陈重顿时心跳加快。只见韦弧来到自己的车后,打开后备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包东西,然后又朝大楼走了回去。陈重急忙从垃圾站后面走了出来,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门正缓缓关闭,韦弧就站在电梯口,看见陈重朝电梯走来,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陈重小跑几步走进电梯,压低声音朝韦弧说了声谢谢。
电梯里除了韦弧还有一个姑娘,陈重看了眼楼层按钮,8楼和顶楼22楼的按钮亮着,陈重按下了20楼的按钮,然后站到了韦弧的对角。
8楼到了,姑娘走出了电梯,陈重暗喜,赌对了。
20楼到了,陈重镇定地走出电梯,右转,一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马上撒腿跑到楼梯间,发挥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瞬间飞到了22楼。
到了22楼的楼梯间,陈重调匀呼吸,躲在门后。不一会儿,韦弧从门上的小窗前经过,陈重默数五秒钟,轻轻推开门,来到走廊,轻手轻脚地跟在韦弧的背后。
突然,陈重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们又见面了。”
陈重转身一看,韦弧正站在自己背后!
陈重大惊,又回头看了看,韦弧的背影分明还在前面!
“你怎么……”不等陈重说完,韦弧上前一步,把什么东西用力戳到了陈重的腰间。
一阵触电般的痉挛,陈重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五
不知过了多久,陈重觉得身上凉凉的,打了个寒战,慢慢睁开了眼。
陈重打量了一下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被一丝不挂地绑在了一张椅子上。房间不大,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
“卧槽!”陈重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终于醒了。”韦弧从陈重身后来到他面前,手里捣鼓着一个头盔,把一根根红色蓝色的电线往头盔上插。
“快把老子放开!”陈重怒吼道,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会放开你的,这样的废话说出来有意义吗?”韦弧头也不抬,继续捣鼓着手里的头盔。
说得也对。陈重顿时无语。
“你到底是人是鬼?刚才怎么会有两个你?!”
“哦,那是我的全息影像。”韦弧抬头看了陈重一眼,“下午我车里的爱因斯坦拍到了你探头探脑的样子,晚上我就故意引你上来,你果然上钩了。”
韦弧说完,把头盔给陈重戴上。
“这是什么?!你要干嘛?!”陈重有些慌乱。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问题就问问题,干嘛把我绑起来?还要给我戴这个玩意儿?”
“防止你说谎。”
陈重一愣。只见韦弧从身后拿出一枝花花绿绿的水枪,把头盔上接出来的电线一根一根插到水枪上的一块电路板上。
“这是什么?”
“特制的水枪,跟你头上戴的测谎仪连在一起,里面装满了硫酸。”韦弧一边说一边拖过一个架子,把水枪架在了上面。
“如果你说谎,或者是十秒钟内没有回答问题,水枪就会发射硫酸。”韦弧把水枪对准了陈重身边的一个白色人头模型。“先测试一下。”
“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重还处在懵逼的状态,就面对这一个接一个的刺激,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现在是不是怕我怕得要死,准备求我饶命?”
“去你妈的!老子才不怕你这个变态!”
话音刚落,水枪射出一股水流,射中了人头模型,只见人头模型表面很快鼓起一个个泡泡,升起一阵白烟。
陈重看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你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吗?”韦弧紧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会!会!”陈重赶紧回答。
水枪没有反应。韦弧满意地点点头,把水枪枪口移到了陈重面前,然后想了想,又把枪口下移了一些,正对着陈重的私处。
“现在正式开始。”韦弧面无表情。
“不要!”陈重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放弃了逞英雄的念头。“求求你!我还没结婚呢!”
“求我不如求你自己,只要你不说谎,你的小锤子就没事。”
陈重内心千万只草泥马奔过,恨不得把小锤子缩进肚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
“陈重。耳东陈,举重的重。”陈重忙不迭地。
“很好。”韦弧看了眼水枪,“你和姬钢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雇佣的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韦弧皱了皱眉头,“调查什么?”
“他委托我找你,说你失踪了,他很担心你。”
韦弧想了想。
“昨天夜里他为什么带你去酒吧?”
“他说十天前你给他留了封信,说有了些发现,可能会去酒吧验证一下。”
“哼!”韦弧冷笑了一声,“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姬钢知道我有可能在酒吧出现,而且事实上我真的像他预料的那样按时在酒吧出现了,他为什么还要花钱请你找我?”韦弧冷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重。
“这……”陈重倒没想过这个问题。
水枪上的液晶屏突然从“10”开始倒计时,伴随着滴滴的蜂鸣声。
“等一下!停一下!”陈重慌了手脚,“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8、7、6……
“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姬钢给的佣金很高,我就没多想!”陈重对着水枪大声喊道,“我很爱钱!”
倒计时和蜂鸣声总算停了下来。
陈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直流。
“很好。”韦弧还是面无表情,“现在,把昨天夜里发生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等一下,让我喘口气好不好?我的心脏快要受不了了。”陈重央求道。
“你们是几点进的酒吧?”韦弧毫无怜悯之心。
陈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们先是在酒吧考察地形,呆到凌晨两点多酒吧打烊,跟所有客人一起离开了酒吧。在外面等到酒吧老板也离开了酒吧以后,姬钢让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看情况,那时候大约是两点十分……”
韦弧突然起身,走到陈重背后,陈重一惊,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要干嘛?!”
“继续说,别管我。”韦弧在陈重身后说道。
“我、我打开了酒吧的密码锁……”
从陈重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尖利的吱吱声,陈重吓得大叫了一声。
“别叫!我只是在做记录。”
吱吱声继续,听起来像是在白板上写字。
陈重松了口气。
“继续。”
“我打开了酒吧的密码锁,走了进去,发现酒吧里面被窗外的闪电照得雪亮,而我进去前明明还没开始下雨……”
陈重一边说,韦弧一边在陈重背后的白板上吱吱地写着字,时不时提些问题。陈重一个字也不敢撒谎,原原本本地把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姬钢和他说了什么,全都告诉了韦弧。
“……姬钢最后提醒我,你可能会说一些他的坏话,还有可能用一些科学原理来忽悠我,让我千万不要相信你。”陈重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口干舌燥。
“呵呵,这招不错。”韦弧冷笑两声。
韦弧终于回到了陈重面前。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放了我吗?”陈重的声音嘶哑微弱,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几近虚脱。
“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了我就放了你。”
“问吧。”陈重打起精神,等自由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如果我放了你,你会不会想要报复我?”
韦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陈重顿时傻眼。
陈重恨不得亲手掐死韦弧,如果回答不会的话,测谎仪一定会检测出来,他就要变太监。可要是回答会的话,韦弧就不会放了他!
蜂鸣声又响了起来。
9、8、7……
“等等!能不能换个问题?!”
6、5、4……
“这不公平!”陈重绝望地哭喊着,“这他妈的是个坑!”
3、2、1……
水枪射出一股水流,陈重的小锤子感到一阵冰凉。
“啊!~~~啊!!~~~啊!!!!!!!!”陈重凄厉地惨叫着。
“吵死了,别叫了。”韦弧皱着眉头,伸手捂住了陈重的嘴。“这是水,不是硫酸。”
陈重呜呜又叫了两声,停下,朝下身看了一眼,小锤子完好无损,只是吓得缩小了一号。
“那、那、那个模型……”陈重惊魂未定,朝身边的人头模型看了一眼。
“那是生石灰做的模型,遇到水就会起泡发热,你初中化学没学过吗?连历史课都教过,林则徐虎门销烟。”
陈重顿时瘫软在椅子上。
“你、你这个变态,好变态,大变态,真变态,太变态了……”陈重有气无力,脑子里只有“变态”两个大字。
韦弧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杯热水,递到陈重嘴边。
“吓坏了吧,喝口水压压惊。”韦弧笑了笑。
陈重将信将疑地看着韦弧。
“放心,水里没毒,我要是想害你,有的是方法。”
陈重低头喝了口水,甜甜的,一股暖流直通到胃里,顿时精神不少,大口喝完了整杯水。
“昨天姬钢跟你讲了一个故事。接下来,轮到我给你讲故事了。”韦弧走到陈重身后,推出一块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左至右是一根粗粗的箭头,箭头上有几个节点,每个节点之间又有曲线箭头连接着。
“听完我的故事,我就会放了你,如果那时候你还想揍我的话,悉听尊便,我决不还手,打死我也不还手。”
韦弧微笑地看着陈重。
你一定会后悔的,死变态!陈重恨恨地咬着牙。
六
我是一个天才。(别笑!)
天才总是领先于时代的,所以很难被平庸的人们理解,就连同时代最聪明的科学家也不能理解我的研究。嗯……如果我有机会见到霍金的话,他也许能理解我。(霍金不是体操运动员!那是霍尔金娜!)
我很早就发现了客观物质世界和主观意识世界之间的联系,并且建立了一套可以完美自洽的理论,我叫它量子意识理论。(什么叫自洽?就是自圆其说。)可是我的理论被那些庸才们斥为装神弄鬼的伪科学,还把我叫做民科中的战斗机。许多年来,他们一直嘲笑我,排挤我,不让我的论文通过同行评议,我只能靠一些无聊的小发明赚点零花钱糊口,继续我的研究。
我并不恨他们,他们对我的嘲笑也有他们的理由。我只有理论,没有任何实验和测量结果能够证实或者证伪我的理论。量子意识理论太超前,目前人类对大脑的理解还处在分子化学层面,对意识的理解最多到了神经细胞膜离子通道可能存在量子相干性,还远未达到量子层面,能验证我理论的实验仪器根本就还没被制造出来……(喂!别打瞌睡!)总之,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为量子意识理论找到一些实验证据,哪怕证明出来量子意识理论是错的,我也死得瞑目了。名誉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就像彼得希格斯,他是为了拿诺贝尔奖才提出希格斯机制的吗?当然不是,是为了满足他探求世界本源的好奇心,真正的科学家都是这样的。希格斯是幸运的,前两年,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证实了他的理论。唉,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幸运。(喂!醒醒!再睡我用水枪喷你!)
三年前的一天,姬钢找到了我,他在网上看到了我写的一篇文章,《论灵魂转世与量子纠缠的关系》。(什么是量子纠缠?说了你也不懂。)他见到我很兴奋,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也向他介绍了一下量子意识理论,当天他就邀请我加入他的天矢公司,他愿意让出一半的股份给我,并且为我提供一流的研究条件。
姬钢是个非常特别的人。他家里很有钱,老爸是房产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我所了解的富二代,要么没啥追求,坐吃山空,整天花天酒地;要么勤奋努力,帮着经营家族产业,或是自己创业。可是姬钢两者都不是,他有个奇葩的梦想。
他想要做一个超级英雄。
姬钢说,他从小就爱看DC和漫威,无数次地想象过自己拥有什么样的超能力,如何利用超能力救人甚至改变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明白了要改变世界只能依靠金钱和权力,而漫画书里的那些超能力也是无法通过现有的科技水平实现的。
姬钢失落过一阵子,但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脑洞大开的方法,那就是研究世界各地的超自然现象。姬钢不相信灵异鬼魂什么的,他觉得超自然现象其实是以我们目前的科学水平还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如果能够理解超自然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或者退而求其次,哪怕不懂它是什么原理,但是能够利用这种现象,那么就能够实现某种意义上的超能力。
姬钢成立了天矢公司,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他问他老爸要投资,忽悠他说天矢公司要做的事情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一旦成功了就可以垄断全球市场,富可敌国。他老爸半信半疑地投了钱,毕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让他折腾去吧。其实姬钢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做超级英雄。
听他讲完这段,我们俩哈哈大笑。我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在正常人眼里,他是一个疯子,我是一个狂人。我们对普通人追求的名和利不屑一顾,而我们追求的东西,普通人根本不能理解。
我喜欢姬钢,我们是同类。他的想法对我也很有启发,当前的科学水平还没有办法证明量子意识理论,说不定超自然现象就可以呢?于是我就加入了天矢公司,成了姬钢的合伙人。
姬钢对我很好,他为我的研究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还给我买房买车。(什么?他表妹?哦,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你真够八卦的。)我们跑了许多有超自然现象发生的地方,绝大多数是忽悠,有那么两三次,我们发现确实有超自然现象存在,不过那些现象没法用来实现超能力,对证明量子意识理论也没什么帮助。
这些年天矢公司烧了许多钱,却连一个子儿也没赚过,姬钢老爸逐渐明白了姬钢是在忽悠他,对他的纵容也快到了极限。天矢公司要是再这样折腾下去,他爸就会停止投资,让姬钢回家继承他家的房地产事业。那段时间,我们俩压力都很大。
大概半年前,我发现了东郊记忆的那间酒吧。
那间酒吧可是真家伙!根据传说和我的实测,那里有一个时间裂缝,酒吧会随机地跳跃到过去和未来。我兴奋极了,废寝忘食地演算、设计、实验、推理,终于掌握了控制酒吧进行准确时间旅行的方法!
我造了一个时间跳跃控制器,那玩意儿就像个手表,转动表盘可以指定目的地的时间,我叫它韦弧表。有了韦弧表,酒吧就是我的Tardis!(你不知道Tardis?!你连《神秘博士》也没看过?!回去一定要看!)
当然,这个酒吧没有Tardis那么神通广大。诺,这里是我总结出来的一些运行规则。
1. 每次跳跃只能持续63.51秒。然后就自动跳回出发地的时间。
2. 作用范围仅限于酒吧。如果你跳回了1966年,想要走出酒吧扒上火车去天安门见毛主席,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你一离开酒吧,就会自动回到现在。(对,就像你昨天晚上遇到的情况。)
3. 虽然酒吧里面的人走不出去,但是酒吧外面的人可以走进来。如果酒吧跳跃到了目的地时间,在63.51秒的这段时间里正好外面有人进来,或是目的地时间的酒吧里本来就有人,那么属于不同时间的人可以正常沟通交流,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就像你昨天看到的那样。
4. 跳跃结束后,酒吧里的人和东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就是说,回到各自的时间点。你没办法从过去或是未来带走任何人和东西,连一滴水一根头发也不行。所以昨晚你跑出酒吧之后,手上的血迹就消失了,因为那是属于未来姬钢身上的东西。等你和姬钢再回到酒吧的时候,未来姬钢的尸体也已经自动跳回了未来。
5. 每次跳跃结束后,必须至少经过46小时5分22秒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次跳跃。这可能和这个时间裂缝的振荡周期有关。
(知道你记不住,所以我就写这儿了。)
搞清楚了这些规则之后,我向姬钢做了一次演示。
3月31日凌晨2点20分,酒吧打烊之后,我带着姬钢溜进了酒吧。(超B级锁芯?连你这种智商都能打开,会难倒我吗?)酒吧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和姬钢去了男厕所,钻进最边上的一间隔间。我把韦弧表调到了两个小时前,按下启动按钮,我们就跳回了两小时前的酒吧。
我们走出男厕所,两小时前的酒吧里有不少人,灯红酒绿,台上的歌手正在唱《Yesterday》,我和姬钢忍不住会心一笑。听完了那句“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之后,我们赶紧溜回男厕所,63.51秒时间到,我们自动跳回了出发时的酒吧。
姬钢高兴极了,这可是足以轰动世界的重大发明。不过我们很快就高度默契地达成了一致,不会公开这个发明。时间旅行的秘密一旦被坏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开始讨论怎么利用时间旅行。我不希望因为时间旅行改变历史影响未来,我只希望知道未来有些什么重大的科学发现,我能用来验算和修正我的量子意识理论,仅此而已。而姬钢的答案让我出乎意料,他想要先赚点钱。
“我得先赚点钱,给老爸点信心,好继续投资下去,否则没了资金,我们什么也做不成。”看来他老爸给他的压力真的很大。
我同意。于是我们又开始讨论怎么利用时间旅行来赚钱。
根据规则2,我们哪怕跳到了过去或者未来,也没办法走出酒吧去做点什么。而且根据规则4,我们也没办法从过去未来带回来什么东西,倒手做点买卖什么的。所以虽然我们的时间旅行很了不起,可是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姬钢想到了一点:“不能交换有形的东西,那就交换无形的东西好了,利用未来的信息也能赚钱啊!”
姬钢的想法是跳跃到未来的几天,获取未来股市的涨跌信息,然后回来操作股票。这想法是不错,可是操作起来也有难度。如果我们跳跃到了未来,只能呆在酒吧,只有63.51秒的时间,我们总不见得随便在酒吧里找个陌生人打听一下当天的股价。就算运气超好,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炒股票的,而且没把我们当神经病,愿意把股价告诉我们,可是我们也得掐着表,赶在63.51秒结束前奔回男厕所,否则他就会看到我们在他眼前凭空消失,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我们希望的是能够和未来的我们建立起一种通信机制,可以稳定、可靠、持续不断地把未来的股价信息告诉我们。这样的话我也可以从未来的我那里不断了解未来的科学发现。
可是这要怎么做呢?怎样才能确定未来的我们什么时候会来酒吧,然后跳过去找他们呢?
我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不能确定未来的我们什么时候会来酒吧,但我能确定的是,3月31日凌晨2点20分,我在酒吧演示时间跳跃给姬钢看,那个时候,酒吧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姬钢买了几只股票,我们记下了接下来两天这几只股票每天的最高价和最低价。过了两天,等到可以进行下一次时间跳跃的时候,我们又在酒吧打烊后溜进去,跳回了3月31日凌晨2点20分的男厕所。
两天前的韦弧和姬钢就叫他们0号好了,现在的我们叫1号,这样讲起来比较方便。我和姬钢算准了时间,等在男厕所里。韦弧0号和姬钢0号兴冲冲地走进男厕所,一进门就看见我们俩,吓得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我们只能呆63.51秒,所以赶紧让两个0号冷静下来,飞快地告诉了他们我们的计划,韦弧0号一听就明白了,到底是天才。
我们和0号约定好了每个月的1日、11日和21日凌晨2点30分整在酒吧碰头,把股票信息告诉他们。间隔十天是不想太频繁地出入酒吧,引起别人怀疑。每次见面的时间窗口只有63.51秒,所以0号必须准时等在酒吧,否则很容易错过。
和0号沟通完计划,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才报完两只股票的价格我们就跳回来了。一跳回来,姬钢马上掏出手机查询了一下他的股票账户,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0号应该已经在这两天利用我们告诉他的股票信息赚到钱了,对我们这个时间点的影响应该立刻见效。
账户里的钱增加了三成!
姬钢高兴地跳了起来,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虽然我对赚钱兴趣不大,但是看到这个计划真能行得通也挺高兴的。
几天后,4月11日凌晨2点30分,我们又来到了酒吧。这次不是为了跳回过去,而是为了等待从4月21日跳过来的韦弧2号和姬钢2号。
(怎么,听不懂了?哈哈,我就知道。诺,你看看白板上我画的这条时间线。现在的我们,韦弧1号姬钢1号,在这里,4月11日。如果按照计划执行下去的话,到了4月21日,十天后未来的我们,我叫他们韦弧2号姬钢2号,一定会按约定跳回4月11日和我们碰头,如果我们不等在酒吧,不就错过了吗?什么,更糊涂了?那我也没办法,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反正你只要知道我们必须同时和十天前的0号,以及十天后的2号保持联系,才能保证这个通信机制成功。其实后面还有3号4号一直到N号,不过说出来怕你更糊涂,就先不跟你说了。)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紧张地看着表,如果2号没能按时出现,就说明哪里出了岔子,可能是时间裂缝的运行原理我哪里计算错了。这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等待,每一秒钟都过得格外慢。
2点30分,2号没有出现。
我的心一下子从嗓子眼沉到了屁眼。我表面镇定,心里万分沮丧。我看了看姬钢,他的脸色像个死人一样,我肯定也是一样。
突然,从吧台后面跳出两个人来,对着我们哈哈大笑。
“吓尿了吧!”是韦弧2号。
“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姬钢2号。
原来是这两个龟儿子在耍我们!我和姬钢冲上前去狠狠锤了他们一顿,然后四个人高兴地拥抱在了一起。
和未来的通信机制终于建立起来了!
接下来,每次我们都在2点20分左右跳回10天前的2点30分整,姬钢把过去10天里几只股票的最高价最低价告诉姬钢0号。如果这10天里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下赌注的大事,比如说高赔率的球赛,也一起告诉姬钢0号。投资分散一些,就不会太引人注意。我也帮着一起通报股价给韦弧0号,如果有什么值得分享的科学动态我再跟韦弧0号说。从0号那里回来以后,我们在酒吧继续等到2点30分,2号会从10天后跳过来告诉我们未来10天的股票和赌注。
为了在这短短的63.51秒里交流最多的信息,我和姬钢分头跟0号和2号的自己沟通,信息量可以翻倍。我还设计了一套编码系统来节省字数,比如说“600000D03H12.31D05L10.33”,的意思就是股票代码600000的股票在本月3日达到过去10天的最高价,股价是12.31元,在本月5日达到过去10天的最低价,股价是10.33元。(什么?用手机拍下来更快?不错嘛,能想到这个方法。不过我们试过,跳跃结束后照片会消失,行不通。)总之,用这样的通信方式,在63.51秒内最多可以传达20只股票的股价信息。收到股价信息以后,我们通常会比最高价低几分钱卖出,比最低价高几分钱买进,防止证监会怀疑内线操作。我们也不会只盯着一只股票操作,而是分散到几十只股票,每只股票不会投入太多,同样为了防止引起证监会注意。
这样操作了几次下来,我们从股市赚了很多钱,基本上收回了过去一年的投资,姬钢终于能向他爸爸交代了。当然,具体是怎么赚的钱还是保密的。
我从未来的韦弧那里得到了一些重要的科学信息,是从很后面的某个韦弧那里一层一层传过来的。我用得到的信息验证着量子意识理论,发现有错误的话及时修正。每次,我都会跟韦弧2号对某个技术问题简短地讨论两句。和自己聊天的感觉很奇妙,只要说一个关键字就能互相理解。不是我自恋,我这辈子遇到最聪明最默契合作最愉快的同事就是韦弧2号。我们还会分工处理一个复杂的问题,下次见面的时候交流各自的研究进展。同样,韦弧2号也会跟3号分工,3号跟4号分工,以此类推。这么多韦弧的天才大脑一起合作,我改正了量子意识理论上不少错误的地方,让它越来越完善了。
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新闻,蜀都大道上一辆公交车自燃起火,幸亏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子及时出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灭火器,勇敢扑灭了刚燃烧起来的火焰,车上的乘客和司机无人受伤。那个男子很神秘,头戴摩托车头盔,突然出现,救完火又马上离开,只有网友在现场拍到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新闻的结尾赞扬了他见义勇为的精神,呼吁大家一起寻找这位英雄。
当时我并没把这新闻放在心上,继续计算着我的理论。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这篇新闻,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我又打开那篇新闻,盯着照片上模糊的身影仔细看,那身影像极了姬钢。
我立刻给姬钢打了个电话。
“早上救公交车自燃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姬钢毫不犹豫地。
“骗人!那辆摩托车就是你的。”
“啊?!”姬钢一愣,“你没见过我那辆摩托车啊!”
“操!”姬钢马上明白了,“哈哈,瞒不过去了,我是在路上正好遇到公交车自燃,就顺便做了一次英雄。那种感觉,真爽!”
“你骗人!是姬钢2号告诉你的对不对?”
沉默。
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是说好不改变历史的吗?”
“那场大火本来烧死了23个人,其中有15个小学生,全都活活烧死在了公交车里!”姬钢的语气变得沉重,“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本来想说,要是这23个人里有人将来会成为杀人犯,甚至是成为像希特勒那样的恶魔,那么本来可以侥幸逃过一劫的受害者们,就会因为姬钢今天的行为而丧命。
纵使是像我这样理性的人,这样的话我也说不出口,从喉咙口咽回了肚子里。
杀人犯和希特勒是小概率事件,而且姬钢的行为已经发生,历史已经被改变了。
“好吧。”我的嗓子有些沙哑,“你已经做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不过,如果你还把我当作搭档的话,下次你要再做英雄之前请告诉我一声。我需要评估一下对未来的影响,如果影响太大的话,我会建议你不要做。”
“好嘞!”姬钢的声音喜出望外,像个意外逃脱了妈妈惩罚的孩子。“放心好了,我只是救人而已。”
我做了一个未来影响评估表,里面有十几个问题。比如说被救的有几个人,被救的人家庭背景如何,如果我们没有干预的话损失是多少(人员伤亡,经济损失等等),干预以后可能的负面影响有什么,发生负面影响的概率有多大等等。每次姬钢要做英雄了,他就把要做什么事告诉我,我就用这个评估表预估一下他的英雄事迹对未来的影响大概有多大,然后决定要不要让他去做。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遇到过两次。一次是预防了一起本来发生在某个小镇的灭门惨案,另一次是提前通知了一个村子的村民,让他们在山体滑坡淹没整个村子之前及时逃了出来。这两次被救的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我评估下来他们对未来的影响应该不大,所以就同意了姬钢去救他们。
“原来,做超级英雄是这样的感觉。”救了村民之后,我俩喝酒庆祝的时候,有些喝大的姬钢这样对我说。
“这种感觉,没有做过的人是根本无法体会的。”姬钢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着,“别人的生死就掌握在我手里,我简直就像神一样。”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举起酒杯,“恭喜你终于实现了梦想!你现在是蜘蛛侠蝙蝠侠的中国同行了!”
姬钢笑了笑,跟我碰了杯,喝了口酒。
“不,你不能明白。”姬钢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以前有人跟我说过,杀人时的感受,是没有杀过人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我现在有点明白了。当一个人的命掌握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感觉到的,是无比强大的力量。”
“杀人,是会上瘾的。”说完这句,姬钢醉倒在了桌上。
他的话让我有些不寒而栗。姬钢这孩子虽然脑洞很大,做的事情很奇怪,但是性格还是阳光的,而且从小衣食无忧,思想其实很单纯。我有些担心他会误入歧途,想等下次提醒他一下。不过幸好之后没有再遇到需要姬钢救人的事。
我怀疑过他会不会偷偷背着我去做英雄,一直关注着社会新闻。新闻里没有再出现过很反常的救人行为,也没有出现过事先提醒天灾人祸的神秘好心人。有两次我们在跟2号沟通的时候我还特地偷听了一下姬钢和姬钢2号之间的对话,他们沟通的确实只有股票信息。我稍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我们赚钱的速度以几何倍数增长,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收回三年以来的所有投资,并开始盈利。就在这时,姬钢告诉我了一个异常情况。
姬钢2号告诉他的最高价最低价和实际的价格有了偏差!
一开始偏差还不大,只有一分两分。本来姬钢设定买进卖出价格的时候就会留有几分钱的余量,所以并不受影响,姬钢也没有太在意。可是越到后面偏差越大,最多的时候达到过一角三分。虽然我们还是在赚钱,但是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导致姬钢无法在期望的价格买进卖出。姬钢让我有空研究一下。
经过几天的计算,我想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0号根据我们的股价信息操作股票,我们再根据2号的股价信息操作股票,对股市的影响就有了一个微小的叠加。然后2号根据3号的信息操作,3号根据4号的信息操作,以此类推,对股市的微小影响不断叠加,传递到未来的股市,对未来股价的影响越来越大。而未来的股价又通过未来的我们一层层传递回来,导致了传递的股价和实际股价之间的偏差越来越大。
这就是蝴蝶效应!(蝴蝶效应就是亚马逊雨林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气流可能会在太平洋上引起一场飓风。)
这让我非常不安,虽然赌球什么的还没出现过未来跟实际结果不符的情况,但是一旦蝴蝶效应越来越强,也有可能改变球赛结果。我非常担心我们的项目发展到后来,对未来的影响会从股市扩大到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
而且,连小小的投资都会产生蝴蝶效应,姬钢扮演超级英雄的游戏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虽然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可是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命运都被牵连着一起改变了。谁能想到曾经在印尼雅加达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学读书,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单亲家庭黑人混血小屁孩几十年后会成为美国总统呢?!
我的未来影响评估只能做到第一层,而社交网络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网络,是一个混沌系统,一个节点的微小改变可能就会影响到整个系统。整个世界未来的经济趋势、政治动荡、娱乐、艺术、动乱、战争,到底有哪些是因为我们的行为而改变,这根本是我无法评估的!
我赶紧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姬钢,建议我们立刻停止这个项目。
“不行!”姬钢激动地,“你想夺走我的超能力吗?!”
“你的超能力会改变历史,改变未来!”
“改变了又怎样?现在的世界很完美吗?如果用我的超能力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完美,为什么不用?!”
“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是科学实验,赚钱和超级英雄只是次要目的。在科学实验里,我们只能做个观测者,不能影响被观测的对象,这是科学实验的首要原则。”
“这个项目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实验了!”姬钢咆哮着,我从没见他发过火,“这也不仅仅是你的项目,这也是我的项目!要不是我的投资,你根本就走不到这一步!”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把韦弧表伸出窗外,办公室在25楼。
“这是我的项目,我是看在合伙人的份上才来找你商量。如果我真的想要停止,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停止。”我盯着姬钢的眼睛。
姬钢先是惊愕,然后是愤怒,接着泪水夺眶而出。
“扑通”一声,姬钢在我面前跪下了,伤心地抽泣着。
“对不起,我错了。”姬钢哭得像个孩子,看到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就要被妈妈扔掉,“求求你,不要把韦弧表扔掉,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我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不禁有些心软,姬钢的内心还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我就像一个邪恶的大人。
我慢慢收回了韦弧表。姬钢慢慢停止了哭泣。
“我们再跳三次好不好?”姬钢擦了擦眼泪,“我算过,再操作三次,就能收回这三年的投资,还能有点盈利。三次之后,你就把韦弧表毁掉吧。我们去找新的项目。”
我想了想:“这三次不许满仓操作,不许做超级英雄!”
“嗯。正常操作,不做英雄。”
我同意了,就当作是对姬钢这么多年来支持我的回报。还有三次,我也可以跟韦弧0号韦弧2号最后讨论一下我们的量子意识理论,然后做一个告别。
我还是很谨慎。为了防止姬钢耍无赖把韦弧表偷走,我就悄悄从家里搬到了这里,平时也不去公司了。姬钢平时找不到我,我和他只在约定跳跃的时候在酒吧碰头。
8月21日,也就是昨天,是我们约定的倒数第二次跳跃。
凌晨2点20分,我走进了酒吧,看见了你和姬钢。
七
“原来姬钢早就知道了时间跳跃的事情,你们都做了好几个月了。”虽然有些技术细节还是没怎么听懂,陈重还是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那姬钢为什么要骗我呢?还有,你们不是都达成一致了,最后跳三次吗?怎么又杀来杀去了呢?”
“根据刚才你告诉我的事情,我做了一个假设。姬钢不甘心终止这个项目,但是无奈韦弧表在我手里,于是他假装同意停止,提出最后跳三次。”韦弧停了停,“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对我起了杀心,想要一劳永逸地除掉我,把韦弧表据为己有!”
陈重细思极恐,如果这是真的,那姬钢实在是太会演了!陈重又回想起姬钢曾经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也丝毫看不出他在撒谎。
“可是,杀人这件事,风险很大。”韦弧看了眼陈重,“你以前是刑警是吧。你应该知道,命案发生,首先调查的就是跟死者关系最亲近的人。”
陈重点了点头。
“姬钢又不是职业杀手,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很快就会被确认为凶手。”韦弧又停了停“可要是杀人凶手来自未来,就能完成一次完美的谋杀。”
“完美的谋杀?”陈重疑惑地。
“如果9月1日的姬钢2号跳回到8月21日凌晨2点30分,杀死韦弧1号,那么凶器、指纹、皮屑、毛发等一切证据都会在时间跳跃结束后消失得一干二净。‘凡接触必留下痕迹’,这句法医学上的至理名言,就彻底失效了。”
陈重恍然大悟。多年的刑警经验告诉他,再仔细的凶手,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现在的DNA鉴定技术已经很先进了,哪怕只有一丁点唾沫星子都能检验出来。可要是真的像韦弧说的这样,凶手来自未来,作案之后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那他的老同事们在酒吧里什么也找不到,不知道又得熬多少个不眠之夜了。
“而姬钢1号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目击证人,证明韦弧是被另外一个人杀死的。”韦弧停了停,露出坏笑。“没有谁比一个科学白痴、前刑警、现私家侦探更合适做他证人的了。”
“你!”陈重大怒。
“我猜,姬钢一定是在8月11日那次跳跃的时候跟姬钢2号说了这个谋杀计划,趁我俩分头和自己的2号说话的时候。”韦弧并没有理睬陈重。“他让姬钢2号在9月1日跳回8月21日的时候杀死韦弧1号。而他自己,姬钢1号,会提前找好证人,也就是你,在8月21日出现在酒吧,一起目睹韦弧1号被别人杀死,从而排除姬钢1号的嫌疑。”
“原来是这样!”陈重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完美的谋杀!”
“可是有一点说不通啊。”陈重想到了什么,“杀死韦弧1号的就是姬钢2号啊,姬钢2号和姬钢1号长得不是一样吗?那要是让我看到了,不会怀疑吗?”
“我也想过这点。可能姬钢2号戴了帽子或是面具什么的,可是在和韦弧1号扭打的时候掉了。你看见姬钢2号尸体的时候,他身边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吗?”
陈重努力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摸过姬钢2号的尸体之后,起身去追韦弧1号的时候,踢到过什么东西,之后和姬钢1号再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
“好像地上是有样什么东西。”陈重点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你一直把韦弧表带在身边吗?那姬钢2号是怎么拿到韦弧表跳回8月21日的?”
韦弧轻轻叹了口气:“很有可能,姬钢2号在9月1日杀死了韦弧2号,抢到了韦弧表。”
“那姬钢2号要怎么做不在场证明?”
“姬钢2号不用做不在场证明,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杀死韦弧2号。只要他在8月21日杀死了韦弧1号,那么跳回9月1日的时候,历史已经被改变,韦弧2号早就不存在了。”韦弧停了停,“这是完美谋杀的第二层含义。”
“原来是这样!”陈重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得真妙。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姬钢2号没想到他反而被你杀死了。”陈重感慨道。
“等等!”陈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韦弧刚才说的话。
“有问题!”陈重大喊一声。“如果我看到的是你杀死了姬钢2号,那么你就是属于现在这个时间点的韦弧1号,那么你逃出酒吧的话,怎么会消失不见呢?!你就是属于这个时间的啊!还有,你后来在2点20分的时候为什么又要回到酒吧,看上去还一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没错,你看到的确实是韦弧1号正当防卫杀死了姬钢2号,”韦弧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只不过,我并不是韦弧1号。”
“什么?!”陈重大惊。
“我们现在的时间点介于0号和1号之间,如果起名字的话,我就叫韦弧0.5号好了,雇佣你的姬钢就是姬钢0.5号,你就是陈重0.5号。”
0.5号?!什么鬼?!
陈重的脑子嗡地一下子炸开了。好不容易顺着韦弧的讲述搞清楚了大致是怎么回事,还为自己的理解力有些得意,现在居然一下子又被全部推翻了!这样下去,不等韦弧放了自己,自己一定会先因为大脑超负荷运转爆头而死的。
“别担心,现在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了。”韦弧看到陈重一脸懵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其实很简单。8月21日2点30分的时候,姬钢2号和韦弧1号扭打在一起,无意间触动了韦弧1号身上的韦弧表,那个时候韦弧表还没有设定好目的地时间,发生了一次随机跳跃,正巧跳到了20分钟前,也就是2点10分的酒吧,被走进酒吧的你看见了。”
“哦,我懂了。”陈重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韦弧掏出一把小刀,来到陈重面前,开始解开他身上的绳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重问道。
“我猜,姬钢知道了姬钢2号反而被韦弧1号杀死了之后,让你来找我,是想抢走韦弧表,再次跳回8月21日2点30分,帮姬钢2号一起杀死韦弧1号。”韦弧一边割开绳索一边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帮我指证姬钢蓄意谋杀。”
“怎么证明?谁会相信我们的话?”
“我有韦弧表,我可以带警察、法官和陪审员去酒吧,跳回8月21日2点30分,让他们亲眼看到姬钢的所作所为。”韦弧看了陈重一眼,“连你这样的智商都能听懂我的话,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有正确的判断。”
陈重哼了一声。
“你不是想要对时间旅行保密的吗?”
“嘿嘿。”韦弧神秘地笑了笑,“韦弧表有一个加密功能,相当于给这个时间裂缝上了一把锁,这是我和其他韦弧讨论之后新增的功能。等我给他们演示过了以后,把韦弧表毁掉,就等于把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钥匙毁掉了。”
韦弧解开了最后一根绳索,从一旁拿起陈重的衣服裤子扔给了他。
“不好意思,绑了你这么久。”
陈重浑身酸痛,扶着椅子慢慢起身,活动着肿胀的手脚,恶狠狠地瞪着韦弧。
“怎么?你不会还想揍我吧?这个案子里我才是受害者呢!”韦弧朝陈重笑了笑。
陈重突然一拳将韦弧打倒在地,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狠狠锤在韦弧的头上身上,一边揍一边骂。
“你个龟儿子!叫你电老子!叫你绑老子!叫你吓老子!老子吓成阳痿了怎么办?!你个死变态!我日你先人!”
八
8月23日凌晨2点15分,姬钢来到酒吧门外,陈重的车已经停在了酒吧门口。
姬钢没有想到陈重这么快就找到韦弧了。一小时前,他收到了陈重从微信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重和韦弧的自拍,陈重得意洋洋比了个V,韦弧则鼻青脸肿。
姬钢正纳闷着,陈重马上给他打来了电话。
“我找到韦弧了!”
“看到了。他怎么了?”
“我好好修理了他一顿!”
“为什么?!”
“他一开始不老实,跟我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要说服我你才是凶手。幸亏你提醒过我,让我别信他的话,其实他的故事破绽百出,逻辑混乱。总之,我好好修理了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他住在都市新城3号楼2201,不过你不用过来了,韦弧说他想跟你在酒吧碰头。”
“真的吗?”
“骗你干嘛?!他现在可老实呢。我们一会儿在酒吧见吧。”
“明白了。”姬钢稍微放下心来。“一会儿我见到韦弧就马上把佣金转给你。”
“谢了老板!”
这个陈重又贪财又愚蠢,还是个科学白痴,唯一擅长的就是找人。姬钢有九成的把握,陈重说的是实话。
还有一成……
没关系,只要见到韦弧,就能纠正这一切。韦弧表应该就在他身上,如果不在身上,就在都市新城。
姬钢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酒吧。
酒吧里只开了一盏吊灯,陈重和韦弧并排坐在吊灯下的桌子后面。韦弧幽幽地看着姬钢,看上去被陈重收拾得不轻。
那张桌子,正是每次姬钢和韦弧跟0号2号沟通信息的地方。姬钢眼前浮现出了两个姬钢和两个韦弧面对面坐在桌子两头,紧张地沟通信息的样子。
过去的几个月是多么美好,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美好下去呢?
姬钢又回想起了第一次和韦弧做时间跳跃时的情景。台上的歌手悠悠地吟唱着《Yesterday》。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s so far away.
昨日,所有的烦恼都离我那么遥远。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如今它们却对我纠缠不休。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我只相信昨日。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突然,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我的心头笼罩着一个阴影。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昨日,突然到来。
姬钢的双眼被泪水模糊。
“姬老板!你来啦!”陈重见到姬钢,高兴地起身打招呼,把姬钢的思绪拉了回来。
姬钢眼含热泪,快步上前,一边从背后的裤腰里掏出一把手枪。他一言不发,不等陈重反应,先对着陈重的脑袋开了两枪,又对着韦弧的脑袋开了两枪。
影视剧里的反派都是因为话多才被主角在最后一刻翻盘的,姬钢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姬钢2号用刀没能杀死韦弧1号,他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眼前的硝烟散尽,姬钢准备去韦弧身上寻找韦弧表,却愣住了。
陈重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一旁鼻青脸肿的韦弧也依旧幽幽地看着他。
一个黑影从姬钢背后跳了出来,一掌打落了姬钢手里的枪,然后迅速捡起枪,对着姬钢。
“不许动!”竟然是陈重!
姬钢一愣,转头朝他之前开枪射杀的陈重看去,那个陈重和一旁的韦弧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那是我们俩的全息影像。”韦弧一边说一边从姬钢背后走出,来到举着枪的陈重身边。
韦弧的手里端着手机。
“我把刚才的一幕都录下来了,你等着向警察解释吧。”
姬钢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为什么?”韦弧看着姬钢,“为了你的超级英雄梦想,你连搭档的性命都可以牺牲吗?那还算什么超级英雄?!”
姬钢缓缓抬起头:“你不明白超级英雄的感受。那种神一般的权力,让人上瘾,停不下来。”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韦弧想起了阿克顿勋爵的名言。“才做了三次英雄,你就变成了这样,实在太快了!”
“三次?!”姬钢突然狂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韦弧和陈重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你太小看我了!”姬钢总算停了下来,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后来又做了许多事情,你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情!”
“可是我留心过社会新闻,留心过你和姬钢2号的对话,没有什么异常啊。”
“山体滑坡那次以后,我就开始嫌你碍事了,每次都要先让你评估一下,不能放开手脚,实在不爽。我知道你对改变未来非常谨慎,可能会监控我和姬钢2号的对话。所以,我就把超级英雄让给姬钢2号、3号和未来的N号去做了。”
韦弧一愣。“什么意思?”
“做英雄的不是我,而是未来的我,现在的你自然发现不了。”姬钢得意洋洋,“每次未来的某个姬钢做了件什么事,都会通过他之前的姬钢一层层传回来告诉我,只要在沟通股票信息的时候混进一个日期和关键字。我到了那个日期关注一下那个关键字,就能知道未来的姬钢做了什么事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实施的,成就感稍微弱了一点,但是效果也一样。”
姬钢笑了笑。
“未来,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的性命,跟整个世界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整个世界?!你到底做了什么?!”韦弧惊讶。
“英国不是脱欧了吗?”姬钢缓缓地,“意大利也快了。”
“这事跟你有关?!”韦弧陈重震惊了,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然。”姬钢微笑着,突然把视线转向韦弧和陈重的背后。“看,我的欧洲护卫队来救我了。”
韦弧和陈重赶紧转头,窗外什么也没有。再一回头,看见姬钢跑出了门外。
“操!”陈重骂道。
“快追!”韦弧喊道。
“不会吧,又来一次?!”陈重无奈,冲了出去。
姬钢跑得比韦弧快多了,不过还是没有陈重这个百米冠军快。快被赶上的时候,姬钢转进了一条岔路,来到了旧厂房区域。
姬钢在旧厂房里左转右拐,跑进了一条小巷,陈重在后面紧紧跟着。姬钢知道这条小巷尽头有一个不显眼的边门,跑出去就是大马路。
姬钢终于跑到了小巷尽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个边门被堵住了。
姬钢转身,喘着气。追来的陈重也慢慢停下了脚步,喘着气。
“你没路可逃了。”陈重说道。
姬钢一咬牙,爬上了边上的大烟囱。那是老电子管厂留下来的标志性建筑。
“你想干嘛?!那上面哪儿都去不了!”陈重在下面喊道。
姬钢继续往上爬,越爬越高。
陈重无奈,也跟着往大烟囱上爬。
姬钢终于爬到了烟囱顶上。烟囱顶上,大风猎猎,姬钢的衣摆被吹得鼓起,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空中飞翔。
从小,姬钢就喜欢爬到高处。站在高处,能给他一种超人般的视角。
姬钢俯视着整个城市。凌晨的成都依旧灯火璀璨,一条条被路灯照亮的主干道像地表张开的裂缝,透出琥珀色的光芒。芸芸众生在这个城市里出生、上学、工作、恋爱、结婚、老死。
姬钢俯视着整个城市。他曾经是这个城市,不,是整个世界的神。他曾经掌握着芸芸众生的命运。可是现在,神将要坠入地狱。
“姬钢!”底下传来韦弧的声音。姬钢低头一看,韦弧已经赶到了烟囱底下。
“姬钢!你千万不要想不开!”韦弧喊道,“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改正错误!”
“是啊!你快下来吧!”爬到一半的陈重跟着喊道。
“不!你们不明白!”姬钢喊道,“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做不了神,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姬钢张开双臂,闭起眼睛,身体慢慢朝前倾斜,紧接着双脚一蹬,朝空中飞去。
让我享受这最后片刻的自由吧!
“不!”韦弧和陈重同时惊呼。
正在这时,半空中一道闪光,两个人影从空中出现,接过下落中的姬钢,然后缓缓降落在了韦弧面前。
韦弧定睛一看,竟然是另一个陈重和自己,他们穿着奇怪的制服,背上背着喷气背包似的东西。
“我们是237号韦弧和陈重。现在是时空调查局的搭档,你们得赶紧跟我们走一趟!”韦弧237号一边说一边放下手中昏迷不醒的姬钢。
“我居然跟这个白痴做了搭档?”韦弧摸了摸额头上被陈重揍出来的淤青,喃喃自语。
此时陈重也从烟囱上爬了下来,来到韦弧陈重237号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陈重惊讶。
“这是韦弧陈重237号,我们在未来做了搭档。”韦弧解释道。
“什么?!我居然和你这个死变态做了搭档?!”陈重瞪大了眼睛。
“别吵了!霍金237号失踪了,他失踪前的留言指定了要找韦弧0.5号和陈重0.5号帮忙!”陈重237号一脸严肃,“赶紧跟我们回去!”
“可是,时空裂缝不是不能带人走吗?而且我们现在在酒吧外面啊!”韦弧问道。
“你那韦弧表都是老古董了!”韦弧237号笑了笑,伸出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手表。“这是新款的韦弧表7.0,用了我们的量子意识理论。我已经和所有时空的韦弧完成了量子纠缠,可以用意念随心所欲地进行时空旅行了!”
“量子意识理论终于成功了?!”韦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韦弧158号搞出来的。好了,详细情况路上再说吧。”
“等等!姬钢怎么办?”陈重指了指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姬钢。“我们还要把他交给警察呢!”
“屁大点事儿!姬钢重要还是霍金重要?!”陈重237号不耐烦地骂道,从制服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形状的东西,把姬钢铐在了一旁的栏杆上,“办完事就送你们回来!”
韦弧237号和陈重237号挽起各自的自己,喷气背包喷射出巨大的气流,把四人送上高空。
一道闪光,四人消失在了成都的夜空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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